【桃翠原创小说】 桃翠恋歌 第一章:恰同学少年
发表时间:2020-03-20     阅读次数:

1995年。

这是上溪高中高三年级一班的九月第一场月考,九月的太阳还是有些灼热,余浩看着前面的陶翠的背影,这末夏太阳的光芒此时正打在她的背上,锤打出一段优美的线条,她的背做得直直的,手里的笔不断地翻飞着,余浩看见她背上微微沁出的汗,白色的校服汗湿了一小块,但是坚韧的一块。

余浩又发呆了,一小半是看着陶翠的背影又出了神,而更多的是为家里最近出现的事端倍感烦忧,他撑起头强迫自己继续看向试卷,眼前的语文试卷只剩下一篇命题作文《我的梦想》,余浩对这个题目无限地迷茫和不解起来。

父亲对余浩的期望是,成为一名大学教授。母亲对余浩的期望则是,早早结婚。

作为长兄,他无形中已经承担了来自这个家庭的第一份也最隆重的期待,但随之而来,也首先扛下了苦难,他是身先士卒的,想到这,余浩的心里涌现出了悲壮,风卷云涌的。

他提起笔,草草地写了几行,却更加烦躁,他不知道是该写满篇套话,还是一些真正的自己的话?他对套话已经烦透了,这些天和母亲周旋在很多张面孔里,好听的话他最初还能编很多,到了最后,都是重复的了,榨不出来了,剩一些渣滓,干巴无味,但对父亲的解救还是遥遥无期。

套话是没用的,有时候抵不上一条烟,余浩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开始在草稿纸上画着圆圈,天气还是很燥热,离收卷只有十来分钟了,余浩的选择是放弃这篇作文。

打铃了,余浩习惯性地拿起碗向门口冲去,

“余浩,我妈喊你今天中午去我家吃饭!”刚走到门前,陶翠的声音从人群中传过来,余浩回过头,陶翠已经背着书包站在他身后,“你妈这几天又去上诉了嘛?我看你中午天天吃食堂,那点油水够饱吗?”

余浩已经有段时间没跟陶翠好好说过话了,突然的问候使余浩僵住了几秒钟,这个月他已经缺勤了足有五六天,都是为了父亲的事,这也使他不愿再跟同学交流——看着同龄人课间时的无忧无虑,他只觉得自己是一块僵硬的石头,沉重感使他无法再像先前一样快活流入这条小溪,他被这种难言的疏离茫茫然地蛰痛了。

“不用了,我习惯吃食堂了。”余浩握紧了手里的搪瓷碗,“另外,替我谢谢阿姨了。”

“那我们一起走一段路到校门口,总可以吧?”陶翠深知余浩的倔强,她乖巧地站在他的右侧,扯了扯他的衣角,这隐忍的动作,使余浩的心放松下来,紧绷的他,只有与陶翠一起,才有片刻的舒展。

“行。”余浩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两人向校门口走去。

“你考得怎么样?”陶翠问。

“就那样吧……”余浩想了想才说,“你呢?”

“还行,毕竟语文是我的强项嘛!”陶翠嫣然一笑,“班主任最近总找你谈话,是不是还是为上次考试?”

“嗯……”余浩苦笑,他的心又紧绷起来,“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以前你可是班上前几名呐,所以你总会赶上来的,别着急。”陶翠认真地说着,她的银牙把每个字都嚼得很悦耳,但在余浩听来,却如此尖锐,甚至刺向心口。

“陶翠,我或许……”余浩停住了脚步,“不会参加高考了。”

“你骗我。”陶翠只是自己向前走着,“你说了我们要上一所大学,你说了,你说了的。”陶翠没有拔高音调,仿佛在阐述一个客观事实。

余浩看着陶翠的背影,嗓子火辣辣的,嘴里很干,难以再编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只能转过身,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一直以来的愿望,明明都是想靠这个女 孩近一点,再近一点。可是注定有段距离,无法逾越。

这样一来,余浩去食堂的吃饭的兴致全无,九月的太阳还是很毒辣,像鞭子似地抽在了身上,余浩的头有点晕眩——这时他总算想起一个去处,是他这段时间每逢失意或苦闷时徘徊在学校门口多日的一个意外发现,抬眼望,天高路远,余浩怔怔地向学校后门走去。

“谁来啦。”一个老头的声音,带着点不满,他正在吃午饭,并未抬眼看来人。

这是学校后巷子的一条小巷的尽头,一方狭窄的,却塞满了高大的书架,更多的书塞在这些四四方方的空间里,压得几乎变形,书架很笨重了,像一个失了语的巨人,低头俯视,二十平方的房间里却放了三架平行的书架,在这其中穿梭,必须小心翼翼地微侧着身子,店主也就是那老头,窝在最里面的躺椅上,端着碗在喝汤——这是家有些年头的旧书店了。

“洪爷爷,是我。”余浩走进来,空气里尽是岁月里已经蒸发殆尽的墨香,像袅袅升起的余烟。

“怎么又是你,学不上了?”洪老头见是余浩,懒懒地抬了一眼,又垂下去。

“我上次跟您说的那生意,您真的不考虑?”余浩走近洪老头,谦卑地在他身边蹲了下来,这让他看上去像个淘气的小男孩。

“你这个鬼机灵哟,心思都用在做生意上了,为这事,竟三番四次来求我这个老头子?”

“还不是为了贴补家用,洪爷爷,这事您也有好处的呀。”余浩只是狡黠地一笑,“为了我爸那事,我前段时间又去了趟县城,给您带了条烟。”

洪老头并不搭理,仍是喝着汤,并喝出更响的声音。余浩也不恼,只是拿起墙上挂着的一方抹布,开始擦起书架来,灰是沉积了很久的灰,全都扑腾起来,直往他鼻子里钻,他也不掩面,仍是擦着,带着一种近似倔强的仔细。

“小子,上周我就去谈过啦。”洪老头终于缓了缓脸色,放下了手里的碗,“你到时给我钱,自己去拖货时,报一声我的大名。”

余浩惊喜地回过头,露出大大的笑容,他真正开心了的笑容不是嘴角上扬,而是径直咧开嘴,露出两排白亮亮的牙齿,衬上他有些黑红色的皮肤,几乎有些原始的天真了,他的眼睛也总是随着这笑容而倏地明亮起来,像阳光跳跃在粼粼的湖面。

余浩就这样通过洪老头这个退休的县出版社职工,以很低的价格弄到了县书店里未卖完或滞销而返还给出版社的一批书,他相信对于书籍资源贫乏的小镇居民,以略高于批发价而低于镇上仅有的一间书店——大多数是教辅资料的老书店的价格,是会大有卖点的,数学很好的他已经在草稿纸上演算了很多个价格区间。

说起来,做倒爷进书卖这个想法还是源自陶翠——是在一个有些犯春困的午后,陶翠不耐烦地合上已经看了几遍的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不大耐烦地说道:“镇里那个书店太没意思了,看来看去课外读物总是那么几本,这本书还是找我出门读中专的姐姐借的呢,喂,我听说县城书店里的书可多了,就连卖不出去的都比咱们这些书好看。”说这话时,陶翠的一双手摩挲着粗糙的毛边,因为燥热,她将袖子撸了起来,明晃晃的胳膊动一下,又动一下,透着饱满的浑圆,正午的阳光在白皙的胳膊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从来不是个清瘦到寡淡的女孩的,她大多数时候是丰盈的,透着一股子生命力。

余浩只是撑着头,眯着眼睛打盹,末了幽幽说道:“你这书可当心别被班主任收了。”

陶翠一听,护住了书,边骂着边将书收进了抽屉里。

从此后,余浩进县城办事,就总去最大的一家书店看看,他也是个爱看书的,不同于陶翠那些女孩爱看的言情小说,他更中意金庸古龙之流,有时候沉浸在那些飘扬江湖里太久,就坐在地上看个半天过去了,临了什么也不买,久而久之,店员有了白眼,余浩全装看不见,只是赔个笑脸,下次照常。

而他与洪爷爷的相识,也是因为书。

那日余浩心中郁结,放了学并未回家,在校门口坐得天都黑了,月色白白的,铺在后巷弯曲的小路上,像打落一地的碎银,纷纷杂杂的月光照耀下投下来许多乱影,余浩踩着那些影子,向巷子深处走去,却看见尽头有一点温暖的黄色,晕染开,像一颗熟蛋黄,散发出一种别样的安静和恬然,在这寂寂的夜里,能品出一点满足。

余浩发现这是一家他从没光顾过的旧书店——

“爷爷,您这位置这么偏,平时有生意嘛?”余浩在一本书前站定,仔细辨认着书名。

“我这一大把年纪,不愿再为钱受累,守着店面玩玩罢了。”老头正在读《三国演义》,很厚的书,硬纸壳的彩色书皮上是几个栩栩如生的大将,翻动的书页间,余浩瞥见几张鲜艳的彩色插图。

“爷爷,您这手上拿着的这本《三国演义》,是在省城买的吧?封皮真好看,跟我们这小书店卖的就是不一样。”余浩转过身来,虔诚地发问道。

老头浮上一些得意之色,只把音调拖得老长:“有眼力。”继而他懒懒地把书一合,“这本书已经绝版喽。”

“爷爷您好大的能耐!”摸准了老头是个爱听奉承的直性子人,余浩更亲热地黏乎了上去,“没点渠道,很难搞到的吧。”

“以前在县城出版社上班,弄这种东西这不是难事。”

“县出版社……”余浩喃喃着重复了一遍,狡黠的光芒在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轻快地闪现了一下,“爷爷,出版社的工作好不好?”

“就那样呗。”老头的热情又消了下去,这是一个有些忽冷忽热的老头,些许是在与书打交道的崎岖岁月里总是幽暗地偏安一隅,他对与人交谈这类事并不热衷,而是头一低,又掉进书里,只露一个光溜溜的已经谢顶的脑袋对着余浩。

余浩知趣地打了个招呼,背上书包退了出去。

但那之后,余浩便开始总往这跑,旧书店多为二手的技术手工类的资料,不大吸引附近的学生娃子,来买的只有一些工厂职工,要学技术嫌县里书店路程太远,价格太贵,就在这间小破落书店里将就一下,也不管它是哪一年第几版的老古董了。但余浩是个爱看书的,他肯仔细地扒拉,肯弯着腰,圆圆的明亮的一双眼睛贴在那些蒙了灰的书架上,竟也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书呢。

此时,十八岁的年轻小伙子余浩最爱看的是武侠小说,意气风发,少年将才,选一个日照西斜的黄昏,捧一本江湖,管书里几许艳阳天还是几番暴风骤雨,几回打杀又几回离合,读完只让他有种畅汗淋漓的舒畅,偶尔也有郁积,为最终末路或凋零的英雄,与他们经受的创伤比起来,自己现在所遭受的磨难,简直渺小而庸碌。

“《大熊岭恩仇记》果然精彩!”

“还不赖。”每一段对话的起初,老头总是淡淡的。

“不过鄂顺死得也太惨了点,他老爸万里飞鹏本可以放过他的。”这种对书中人物的喟叹,一般由余浩发出。

“这是大义灭亲,谁让那鄂顺认贼作父!”

“诸葛警我不愧是武林高手。”

“你有没有看过郑证因的《鹰爪王》?”

……

余浩和洪老头就是在这些讨论武侠小说的对话和交流里日益熟稔起来,但洪老头不仅爱看武侠,他爱看的书太多了,余浩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那么多书,并且除了吃饭的时间老头都是躺在摇椅上,拿书遮住一张脸,有时候看睡着了,书就掉在脸上,再拿起来时,一长道口水印。

“《国富论》?什么书?”

“小孩子家家,你知道亚当斯密是谁,我便告诉你。”这种时候洪老头的脸色总会相当倨傲。

“嘁……”余浩往往吃个没趣,兀自走开。

那日与洪老头谈定了生意后,余浩心情大好,放学后更是一路吹着哨子回了家。

他家是平房,盖在湖上的水塔边,这个小镇原先是个国营农场,近年来陆续有私营厂商入驻,他穿过林立的厂房,矫捷而迅敏,机器巨大的轰鸣声使他厌恶得很,他想念安静的农场年代,浸泡在爷爷奶奶干农活时汗湿的衣裳里,散发出人类的汗液的气息,到底是温柔的,可亲的,而不至于刺鼻的。可一想到这些乌黑发亮的恐怖机器供养了他的父母,他又觉得这份厌恶如此没底气起来。

“以后我混好了,一定要回家乡,把这些臭烘烘的工厂全都赶跑。”余浩想到这,心里的喜悦又明亮了几分,他加快了速度,小跑起来,跑到了坝上,穿过这个坝,前面略高的坡上,一座水塔旁的一排平房就是他的家了。

余浩反而不急了,因为他在心里开始谋划起他与这个家乡的未来,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在把玩着与母亲之间的那条脐带——

我要做点什么好呢?也开一些厂子吧?不要,那跟那些工厂有什么区别……我要种树,种桃树吧,种得漫山遍野都是桃树,春天花儿娇滴滴的好看,夏天也不热了,大家都躲在树底下乘凉,渴了就去摘桃子去,然后卖桃子……种那么多树,肯定要派来几大卡车去拖这些桃子,不行,不能全用来卖,做汽水喝吧?我最爱喝汽水,到时我要做一款桃子味的汽水,第一个就拿给陶翠尝,再做桃子罐头……

这样想着,余浩感觉鼻子间好像已全是桃子成熟时的香气,有些幸福,有些旖旎,有些浪漫。

不知不觉到家了,妹妹阿丽已经搬着凳子坐在门口替母亲择豆角了,她是刚上小学的年龄,两个羊角辫随着手上的动作一动又一动,家中依然不见弟弟余天的影子。

母亲小小的个子,正在水龙头处打水,生活的重担压在她身上,几乎压出了一个弧度,在她弯腰提水时,尤为凸显,她也有一双圆圆的眼睛,里面却早已经不是同余浩一样粼粼的湖面,而是几近干涸,在苦难的粗糙的磨砺下,逐渐失去了内容——那是一双木木的眼睛。余浩的心揪着疼了一下,赶快上前帮母亲接过了满得几乎溢出来的水桶。

“浩子,”餐桌上,母亲突然放下了筷子,盯着某处,这是她焦灼的表现,“你去初三部找天天了吗?”

“找啦,他这几天睡在陈华家里,我看他反倒比从前胖了几分,您就不用悬着一颗心了。”

“他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说……”余浩沉吟了一下,“他想通了就回来。”

“孽子啊!他就是个磨人王!”母亲的声音陡然地提高,到了峰顶,有风刮过的凄厉,“成绩上不了高中,又不肯读技校,鬼迷了心窍要去读个什么艺专当歌手演员,那玩意是能吃饭的吗?”

“妈,您别急。”余浩赶快往母亲饭里夹了一点菜,“我再去跟他谈。大不了我这高中不上了,我目前这样也考不上大学,考上大学了家里也拿不出多的钱,我前几日不是同您谈过吗?高中毕业后我就跟大庆哥进城打工,赚天天和阿丽的学费。”

“倒是苦了你……”母亲终于不愿意再多谈下去,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着饭,嘴里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像听不清的呢喃,听不清才好呢,世间的太多苦本就是听不清楚的,余浩知道,母亲这又是在忍泪水呢,和着饭,和着心尖处那层淤散不了的苦,往下咽,用力地咽,咽他个至死方休。

夜深了,躺在床上的余浩摩挲着枕套里那两百五十多元,零零散散的,捏在手里,隔着一层枕套,质感粗糙,细微的声音却很有分量——是去年暑假在舅舅主管的厂里卸了两个月的货赚的零花钱,余浩将要用它来开启人生的第一笔买卖。

但余浩却觉得头绪散乱,夜很深了,疲惫的神经像陷进一片泥沼,再也没有拔出来的力量,他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床,那是弟弟余天的床,已经空了快一个星期了。他不喊余天喊天天,他嫌太奶声奶气,他爱喊他小弟,将胳膊搭在他的肩上,亲热地压着他走路。

余浩又看看窗外的天,他的眼皮愈发地沉了,可他不愿意睡着,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是一种沉重感,白天时压得自顾不暇,夜晚的闭合处,一切都退场了,谢幕了,便最适合自顾自地舔舐疗伤。这种朦胧的似睡非睡感,使余浩觉得沉沉的身子轻盈起来,有漂浮在空中的轻盈感,他飘啊飘,有时候飘得很高,离圆圆的月亮很近,有时候又贴着地面,掠过了院子里母亲种的那方小菜地,他不是一只鸟儿,而是水波,无限地依恋,更无限地温柔。

冥想的的结尾处,余浩想起的往往是父亲——他现在在拘留所里还好吗?还是终日地低着头嗫嚅不清吗?他瘦了吗?他睡了吗?他是不是也望着同一轮月亮神伤?或者,他正在反复的推演着过往生活里的种种,想找出陷害他这个小会计的凶手,那他的眼睛一定是炯炯发亮的,像燃烧的野火,因为平日父亲揭穿余浩和弟弟干的坏事时,就是那样威慑的一双眼睛……

余浩终于睡着了,一夜无梦,香甜无比。

周末,余浩便背上父亲留下来的行旅双肩包,包里又塞了几个大的手提袋,搭了车去县城进货。

颠簸着到了出版社,已经是下午了,来人见原来是个半大孩子,并不当回事,派了一个印刷工人领余浩来到了一个仓库前,里面堆了几摞花花绿绿的书,色彩浮夸,余浩上前一看,尽是些《育儿百科》之类的书,他又翻了几通,发现都是跟镇书店差不多类型的老书了。

“叔……”余浩见状,思忖几秒,忙从包里掏出一条烟,“对了,这次来还给您带了礼物呢。”

那工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接过来烟,夹在腋下:“小子很懂做人嘛!”

“叔,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书吗?”

“走吧!”余浩心中大喜,跟了上去。

“还有这些了。”又是一个仓库,码放了更多的一些书,余浩翻了翻,原来多是些过期的杂志和一些稀稀拉拉的小说文集,也有当下的时兴书,竟然还有几本张爱玲的小说,也算是珍惜的孤品了。“那就给陶翠看吧。”余浩念叨着,开始往大背包里装书。

工人上前帮忙:“孩子,县里也有人做你这种营生,拿退回来的书和尾货去摆摊,充其量也都只是这些书了!”

“没事儿,我看也有几本有意思的书,”余浩咧嘴一笑。

“你没有叫个拖车?这些书运回去很重的嘞!”

“年轻嘛,有的是力气,叫拖车不又是一笔开销?”余浩继续问,“叔,县里他们摆这种摊子,都在哪里摆?”

“学校啦,车站啦,广场啦。”

书装好了,余浩先给了一百五,不敢把全部赌注都压上去了,他觉得自己某些方面还是很像父亲的,谨慎且时刻保持着警觉——这场生意,余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书果然很重,余浩身上背了满满的一包,两手又提了两大袋,哪怕有过卸货经验的他还是有些吃不消,余浩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每走艰难的一步,肩上的背带都在往肉里勒去,像缠人的毒舌,一寸寸地吞噬,是纵深的,不顾一切地。太阳烤在背上,烤出尖锐的锋芒,肩膀处像被太阳的光点燃了,升腾起一小股火苗,往上窜着,火辣辣地痛着。两条胳膊此时却像麻木了一样,没什么知觉,只是下坠着,但余浩能感觉到指甲已经嵌入了肉里,那又是另一种痛了。他不敢去深究是一种怎样的痛,只能大跨步地往前走,快点到了车站,也就能早点结束这份磨人的痛苦。

好不容易挤上了车,余浩卸下一身的重担,才发现两个肩膀处原来已经磨伤了,并渗出血来,头上豆大的汗珠此时开始拼了命的往下调,像一个孩子忍了很久的放声大哭,汗液渗进了伤口,伤口被咸湿的汗液一寸寸地浸润开,如同雨水钻进土壤的深处。余浩挤进一个靠窗的位置,打开窗,让凉凉的风吹着这伤口,就当是一番细腻的安慰了,头疲惫地靠在窗沿处,他低头看手,手也磨出两个大大的水泡来。

“到底还是农活做少喽!”余浩自嘲,回家的路途还有一两个小时,他感到一种空旷的寂寞,大抵是无从回首,未来又苍茫一片,只能抱紧了背包,那是他的全部希望,随着汽车颠簸的节奏,余浩又昏昏地睡了过去。

这便是少年了,这便是余浩了,在生活这个庞大的巨人前,尚能闭上一双明亮的眼睛,于巨人投下来的阴影里安然睡去。他没什么可害怕的,他只晓得他终究将往前走,不停歇。翻过巨人的肩膀后的一派风景他也不做多的猜想,但他知道他会翻过去,不是相信,是知道,这是一个事实,并且必然实现,因为很多事在他纯真的心里,是唯一而又注定的。

比如陶翠,比如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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