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翠原创小说】 桃翠恋歌 第三章:恰同学少年三
发表时间:2020-04-22     阅读次数:     字体:【

黑压压的影子从巷子的尽头窜了出来,不用转身,余浩也能感觉到后路压迫而来的一阵风和急促的脚步。

约莫七八个人团团地围住了余浩,他们用狩猎的眼光打量着余浩。

“小子挺行啊,到我们门口做起生意了,是不是该拿出来分我们一点啊?”头领模样的一个高个子俯视着余浩,他的脸逼近着,余浩这才看清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左额头有一道不大不小却十分显眼的刀疤,但到底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这刀疤总显得像孩童摔倒时无意磕破了的伤痕。

原来是刀疤刘,这所职校的头号混混,其蛮横无赖在学生间是出了名的。

“你们要多少?”余浩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他知道这些人是带着刀的,也是不怕死的,他努力地咽了咽口水。

这时,刀疤刘却对着一个不易被察觉的角落喊道:“出来吧你们,分钱啦!”

原来他埋伏了有这样多的人,看样子他为这次打劫做了十足的准备,余浩眼尖地瞥见那新冒出来的人里有一个自己极为熟悉的身影——

“小弟!”不多久他便他失声喊了出来。

“哥?”是一个迟疑的又有些沙哑的回复,继而一个小小的身体拨开簇拥的人群,他先探出了一个脑袋,继而迅速地缩了回去,躲进了暗处——就是那张俊秀的脸,小弟的脸,遗传了母亲的细腻的皮肤的脸,还是白皙着,并在沉默的夜里反射出更加白皙的光,他阴柔的气质使他在这伙人里显得委委屈屈的,很不合群,“你怎么在这里?”

余浩却没由来地一阵悲愤,像荒原里突然卷起的烈火,熊熊地燃烧起来,他顾不上震慑和害怕,冲进那群人里,将余天的衣领子一提,几乎是拖了出来——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他妈的!放开!”余天尖着喉咙大叫起来,他挣扎着,脸憋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愤怒的红还是羞愧的红,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他尴尬地看着四周,继而滑稽地整理着领子。余浩将他的衣服几乎扯变形了,最顶上一颗扣子崩开了,露出了瘦的骨头突兀的胸膛——还是他离家出走时穿着的的那件白衬衫,余浩注意到上面母亲缝补的痕迹,这温暖的细微的痕迹,才最令余浩辛酸。

“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刀疤刘先是懵了一下,继而狠狠地踹了余浩一脚,几乎要把余浩踹倒在地,“别在我面前搞你的那一套!我操!烦死了!”

“刘哥,刘哥!”余天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熟稔地敬了上去,“您别生气,这是我哥,您能让我两单独说说话吗?”亮起的火光里,飞出来一些寂寞的余烟,刀疤刘歪嘴叼着烟审视着两兄弟,余浩被弟弟熟练的点烟的动作震惊了,在这一刻他才惊痛地悔悟道:他已经不再是他的小弟了,这只是余天,十六岁的余天。

“给你十分钟,钱必须要到。”刀疤刘领着众人转过身去,余天赶紧余浩拉到了一处。

“哥,给点钱吧,不用全给。”余天此时像个刚上岸的窘迫的小老鼠,还没来得及抖干身上的水,低声喃喃着,他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却没有同龄人的健壮和向上生长的那股劲头,反而有些佝偻,显得营养不良,这几天的离家生活,他确实是消瘦了,余浩看了心里又疼了,但怒气却尚存一点余火,没好气地问:“你怎么会跟这群人混在一起?”“我不敢回家,又没钱,不跟他们混点饭吃,我还能上哪?”余天此时的语气反而显露出一种委屈和真诚,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他低下头去,露出光溜溜的后脑勺,在月色下反着青色的光芒。余浩心软了下来。

“会给他们钱的,但不可能全给。”余浩斩钉截铁地说道,“还有一个前提是,给了钱你就得跟我回家。”

“好!哥!我答应你,真的,你给多少?”

“三十行吗?”余浩问着,继而觉得好笑,好像自己该有这个义务给这帮人钱一样,他敛了敛神色,“就给三十,没商量了。”

“行,行。”余天接过钱,小跑过去,向刀疤刘低声报备了一些什么。余浩看着弟弟的背影,他知道母亲若是知道今晚发生的一切,一定十分难过,就像他在人群里认出弟弟那张惊慌的脸时一样的难过,他的心被一些东西压得更沉了,像吸满了水的海绵,直直地下坠着,坠向无尽的虚空。

回家的路上,余天一直与余浩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走着,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但余浩知道,他这才不是内疚呢,反而是还秉着一股子倔强劲儿,这点上,他们兄弟两就极其相似了。

“哥,你赚了多少?”

“不想告诉你。”余浩苦笑一下,自己在拼命打工赚钱,自己的弟弟却在拼命地打劫抢钱,最后打劫到了自己头上,多讽刺的幽默笑话,“以后别跟这些人来往了。”

那边没有回音,像沉默的冰冷的石头,余浩挑起眼望了弟弟一眼,月光下他的鼻子一抽一抽地,好像在抽噎一样,发出厚重的鼻音。“你感冒了?”“嗯”余天的这声嗯答的极不好意思。余天脱下外套,让弟弟穿上,余天也没有反抗,懒懒地穿上,又懒懒地望了哥哥一眼。这衣服在他身上松垮极了。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襟,无奈地笑了笑:“大了。”

“别告诉妈。”过了一会,余天小声说。

“当然不会,你不嫌丢脸我还嫌丢脸呢!”提到了母亲,余浩又一阵无名火,加快了步子,将余天甩出更远的距离,“我卖书的事,你也别告诉咱妈。”

兄弟两就在这样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月色回到了家,像两尾流浪了很久的鱼儿游回了水塘,却相顾无言,默默地望着对方,因为他们之间还连接着一个小小的,小小的秘密,谁都不能开口,一开口就玉石俱焚。

弟弟的归来果然使母亲很高兴,她局促不安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来一碗糖水鸡蛋,余天也真的是饿了,端过来立马就开动起来。

“以后不要再跑出去了,好不好?”母亲继续着手上的毛线活,她正在织一条围巾,灰色的,针脚密密,这条围巾在母亲因家务活而日益粗短的双手里却十分精巧,透不过一点的冬天的朔风。

“嗯……”余天含糊不清地应答,眼睛却不看母亲。

“浩子,怎么找到你弟弟的?”

“嗯……路上碰见的,发现他在我学校门口等我。”

“天天,是不是觉得还是家里好?”

“嗯……”平时嘴巴活泼伶俐的余天今晚却显得笨拙迟缓,只有余浩知道是怎么个回事,但他不表现出来,只是冷冷地盯着余天,余天知道这是某种意义上的审判,昏黄的电灯下,三个人围成一圈,却各怀心事,互相隐瞒,彼此张望。

兄弟两洗漱好一前一后地进了房间,余浩先跳上床,看着弟弟像往常许多个日子一样,站在镜子前解着皮带,继而摩挲头顶,打量着镜子里那清秀却稚气未脱的五官,他感到一种亲昵的熟悉——那些带着慵懒气息的日子好像又回来了,被床前漏下来的朦胧的月光晒得蓬松。

“还臭美呢!”余浩终于忍不住说,余天不好意思了,这才一个侧身也翻上了床,他的脸对着余浩,瘦削的脸上,一双晶亮的眼睛,在黑里像闪烁着的星星,仍有一份脆弱的纯洁,这些稚气则是他童年时还未脱去的影子,但这种难得的稚气总转瞬即逝,但余浩也往往总能因为这些稚气和天真而轻易地原谅了他,余浩也说不清为什么。

“以后别跟他们混了。”良久,余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丢出这一句干巴巴的话。

“哥……我不会跟他们鬼混了,那也根本不是我要的。”余天的语气却沉重和认真了起来,他翻了个面,平躺着,对着天花板,好像在喃喃自语,“我想去演戏,当演员。”一听这话,余浩就不耐烦起来,他也翻了个身,却背对余天,响动很大,显出不满。

“哥……”余天忽然伤了心一样,“怎么你都不理解我?”这声音低低的,像从落满了露水的草丛里传出来,凌乱而低沉。

“小弟,那不是能吃饭的营生。”

“哥……难道我们这辈子,就只为了吃饭吗?你就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吗?”余浩的心一颤,他知道弟弟这是在认真了,可他却无从回答, 因为他的心里只有一片空茫,他凭什么回答,又拿什么回答。

“可……咱家没那个条件。”余浩冷冷地抛出最后一句话。

“那就创造条件。”余天平静地回答道,“这个地方是留不住我的。”余浩心中一紧,坐起来看着弟弟,弟弟正蜷缩着,黑暗里像一只无助的小兽,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背心大了,垮下来,显出棱角分明的骨骼,余浩这才发现,弟弟一直以来不为人知的决绝竟是这般坚硬和深刻。

“你别想跑……”余浩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没看见吗?你回家了妈多高兴啊,咱们一家人好好的不行吗?”“哥,其实你也有梦想的吧……但你不敢,你连说出来都不敢。”“你别觉得你很懂我!”余浩感觉自己的声音大了,他知道自己冲动了,连忙压低了声音,“睡觉吧,别胡思乱想了。”

余浩躺下来,确信床的那边再不回有回音,刚才兄弟两急急争辩的一切不过如一颗顽皮的小石头投入了沉默的湖里,余浩却怅然若失起来,怎么会连弟弟都看透了的呢,看透了他那份小心翼翼的懦弱——他是不敢问自己想要什么的,他盲从地寻找能让光照进来的缝隙,为了让生活更好过一点,却不敢去寻找光的源头。他一边想着,一边从手边脱下来的外套里掏出那笔钱,这些新新旧旧的钱捏在手里的触感很奇异,他将它们塞进枕头里,又去看弟弟,弟弟已经睡着了,身子还是蜷缩着,背弓着,像凸起来的小山丘。

余浩累极了,书很重,他每天背着来去,快一个月了,还好母亲没注意到过他那磨红的双肩,他也沉沉地睡去了。

余浩睡得太沉了,一觉醒来天光已经全亮,白亮的天空兴致勃勃地准备着日出,他没有先坐起来,而是习惯性地摸向枕头底下昨天放的那叠零散的钞票——

怎么没有了?!

余浩一下子全醒了,扭头去看弟弟的床,空了,像一阵风刮过去那样地空了。两张床隔开的小桌子上,留着弟弟的便条——

“哥,我要离开这里了,都别来找我,这钱算我借你的,日后必定偿还。

让妈不要难过,混好了我会回来的。”

这算什么?余浩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懵了,他这才意识到弟弟飞走了,从他的生活里短暂地剥离了,像一块白色的墙皮因为长久的年月而忽然掉了下来,轻而易举,又突兀至极。他走到弟弟的床前,弟弟少有地铺好了床,那床很整齐,床面上甚至没有褶皱,就好像从没人来过一样。太荒芜了,太死寂了,没有人来过。

余浩难过极了,首先是他们兄弟两甚至都没有一个足够正式,足够沉淀一切的告白,这叫做不辞而别,其次是弟弟拿空了他所有的钱,这叫做偷。

余浩只觉身心俱疲,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却觉得无法吐出来,梗在了胸口,母亲在这时候破门而入,她刚干完清晨的活,腋下和背后都是几团大大的汗渍:“正好你醒了,早饭做好了,快去吃吧,不然该迟到了。”

“妈,余天呢?”余浩很少喊弟弟的全名,这一喊,他觉得生涩又拗口,可他确乎再也喊不出小弟了。

“很早就起床上学去了呀,他今天难得的起好早,起来还帮我打了下手干了点活才走,我看他变化很大,像是打算学乖了哩!”母亲真诚地笑了,眼睛弯起来,快乐像泉水般地涌出来,她满足地将袖子撸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有没有跟你聊什么?”

“有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问了问你爸的事,叫我放宽心,还说啊你是个好哥哥。”

“妈,你看——”余浩将那张攥在手里已经揉皱了的纸条在母亲面前摊开,“他走了,远走高飞了。”余浩做了一个手势,却更加难过,他静止着默立,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母亲怔了怔,迟疑地接过纸条,余浩却不想再看母亲的表情,他走出门,走到水龙头前,揪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里,他将脑袋伸过去,清晨冰凉的水噼里啪啦的砸下来,像跑进了一场夏日午后的暴雨,冰冷的水欢快地从他还温热的脸上淌过去,像唱着高昂的赞歌,有力地冲刷下来,余浩只有接受,因为无法思考,无法辩解——他这样持续了足有三分钟之久,他的大脑也难得的空白了这三分钟之久。

再抬起头来,妹妹正诧异地望着他,不敢上前,而房间里传来了母亲的抽泣声。

这样的一个清晨啊,如此支离破碎的清晨。人世间的很多分别,其实往往是一场残忍的抛弃。

余浩扒了几口早饭,就背起了书包,打开书包的刹那,他看见了昨晚还没卖出去的书,心猛地凝滞,他迅速地系上书包袋子,这时候他终于走到了母亲身旁,母亲两眼红红地望着他,里面早已经没有内容,妹妹拘谨地坐在母亲对面,两只手撑着身子,疑惑地看看母亲,又看看余浩。

“妈,我会养起这个家的。”

“二哥走了,对吗?”妹妹问。

“嗯,但他还会回来的。”余浩想了想,这样说,他注意到妹妹散乱的头发,便蹲下来为她梳辫子,当他的手穿过妹妹的头发时,他感觉像握住了一捧发黄的乱草,他心中不忍极了,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小小的头颅。

“那妈妈为什么要哭?”

“因为……我们可能会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二哥了。”

“但是他会回来的。”妹妹望着母亲说,“妈妈你别哭了。”

余浩退出了房间,火急火燎地奔向学校,内心的一团火球飞速地滚着,使他不得不奔跑起来,好不让这巨大的火球爆炸,炸得他尸骨无存。

余浩从未如此渴望快点到达教室,他第一次如此想摆脱那个家,飞越进另一个空间,那个小小的,小到甚至有些摇摇欲坠的家,不是因为厌恶和贫穷,而是巨大的心疼,他开始意识到自己面对生活里一些不可避免的破裂竟是如此的无措和幼稚。

渐渐入了秋,田野的风吹到了坑坑洼洼的泥巴小路上,余浩这才惊觉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就神志不清地跑出了家门,清晨的风是温柔的刀,把凉意一丝丝地入了骨,余浩一边跑着一边交叉着胳膊,两只手互相摩擦,这时候他的大脑才开始渐渐放缓,乃至停下来,只剩空白。

终于进了教室,余浩却看见跟陶翠玩的最好的女生何小燕正坐在座位上一抽一抽地哭着,女生们都围着她,心疼地问东问西,余浩扫视了一眼,没有陶翠的身影,继而他也敏锐地注意到当他走进来后,那些女生眼神的变化,确切地说,是眼神的温度的变化,一下子灼热起来——那是一种猜测的眼神。

何小燕也看见了余浩,她胡乱地抹了抹眼泪,拨开人群向余浩走去,这样一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余浩的身上,那是无数只短短的而敏捷的箭,直直地射中了他。

“余浩,你出来一下,我要跟你说点事。”何小燕低声说道,这时孙一坤也跨进了教室,他用照常凝重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余浩和何小燕,只是这次的目光停留得更为长久。余浩不明就里地跟着何小燕走出了教室,出教室门的一刹那,太阳光正好打下来,灼痛了余浩还朦胧的眼睛——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余浩也清醒了几分。

走出很远,何小燕才在一棵树下停下来,缓缓地说道:“你是不是送了陶翠一本书?”

“张爱玲的吗?我前段时间从县城带来的。”

“陶翠把那本书借给我看,结果昨晚晚自习看书时被老李头收走了,”何小燕顿了一下,又说,“这本来也没什么,可是老李头一翻书,看到扉页上你题的字,就问我是我的书吗?我只好……”这时候何小燕闪避地望了一眼余浩,深吸一口气,“我就只好说是陶翠借给我的……”

高三年级的班主任老李头素以严苛和古板而闻名,说话刻薄,常把一些女生气得趴在桌子上哭,他的脸上从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地堆积起来的褶皱,像一层层岩石,坚硬得使他无法挤出哪怕任何一个稍微温和一点的表情,因而他唯一表达情感变化的途径不是表情,而是眼镜,当他愤怒了,他会用手扶住眼镜,瞪着人,大骂着你算个什么东西,他若不屑了,就摘下眼镜扔到一边,高兴了就轻轻取下眼镜,用随身的手帕温柔地擦拭……

高三后老李头经常为了余浩的成绩找余浩谈话,他不明白自己先前如此器重的学生怎么能说不想高考了就不想高考了呢,他不知道余浩家中的变故,他只觉得余浩请假的理由越来越奇怪了——余浩不愿意跟任何成年人透露家中的事,他认为成年人的世界只有最原始的攀比,那些成年人甚至是敢于裸露这种攀比的,暴露自己柔弱的小家庭不过给他们带来一些可供碎嘴的新闻,这种固执的观念在余浩真正地踏入成人世界时才有所改观。后来老李头也放弃了,老岩石遇上年轻的却拒绝开口的小石子还是得认输,于是后来每当余浩的目光遇上他时,他就会轻蔑地扫开,现在他最器重的是孙一坤。

“然后呢?”余浩听了一路下来,发现就是这样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倒浑然地放松下来,蹲下来揪着杂乱的狗尾巴草儿,“你就为这事哭了?”

“然后老李头就说你们两在耍朋友,早上就把陶翠喊到办公室了!”何小燕没好气地搡了一把余浩,“就是这事,你说怎么办吧?你真的在跟陶翠耍朋友?”

余浩彻底蒙了,跟陶翠耍朋友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他是喜欢着陶翠的,可他确实从没想过跟陶翠建立一种以成年化的爱情为基础的关系,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好像因为这种关系是生硬而做作的,会毁掉他们之间一些本能的坦诚和纯真,就像往一碗美味的汤里倒入很多人工香精一样。

“你说,现在怎么办呀!”何小燕尖着声音喊起来,“你就算喜欢陶翠,也别在高考这个节骨眼去害她呀!”

余浩望了一眼何小燕,她这种人是不会懂他和陶翠的,他的愤怒又平添了一股悲伤,他转过身朝教室走去,何小燕追上去拉住他,又被他挣脱开。

“你要干嘛去呀!”何小燕只能近似绝望地喊道

“回教室上课!”

余浩回到了教室,身边却没跟着何小燕,班上的同学已经陆续到齐了,朗朗的读书声像平静的湖面,好像刚才那断断续续的哭声从未发生,但余浩知道他进来的那一刻,很多双眼睛都投来了暗暗的,不动声色的一瞥,很多事情就是闭口不言才显得如此可怕。

余浩望了一眼陶翠的位置,空的,他的心也空下去一大截,以至于孙一坤一直盯着他他也没注意到。这时候老李头终于走了进来,班上安静了,好像真正的主角已经进场那样地陡然安静了,他身后果然跟着陶翠,陶翠的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面无表情地回到了座位上。

老李头也不看余浩,走到讲桌上,取下眼镜,茫茫地看了一圈,再戴上,继而他用那一贯没有温度的声音说道:“有些人真该去配一副眼镜,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还想着玩书里的校园恋情了。”说完,他干笑了一声,他总是自认为这是他的别样幽默。

“我之前还纳闷,怎么一个好好的学生,就突然跟我讲没心思高考了,今儿啊我算是找到原因了,原来是迷恋漂亮女生迷恋得没了魂了呀,同学们说这放在毛主席那个年代叫什么?对了!叫流氓!我劝这个同学呀也收了心吧,也不看看人家女生看得上你吗?”老李头很夸张地耸了耸肩,他歪着头盯着某个方向,“可怜啊,太可怜了!”

底下发出一阵低笑,是孙一坤身边那几个喽啰,成绩差,人不灵光,爱起哄,但孙一坤那种光芒四射的热闹也是他们带来的。

余浩的脸红了,他如坐针毡,恨不得立马逃离——

陶翠跟老李头说了什么?难道为了推卸责任她说是自己在追求她?余浩不敢看陶翠的方向,他低着头,牙齿却咬得略微发抖,他感觉心跳越来越快,快要从嗓子口飞出来,他竟然在初秋感受到了一种灼热。

这时候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像寂静处滚出来的钢珠——

“老师,不是这样的,余浩他无心高考是因为他家里出了事,他的父亲被诬陷进了监狱,一点都不是因为追求我,您怎么能说他是流氓!”

父亲的事他只告诉了陶翠,是在一个足够放松与静谧的下午,他认真地望着桃翠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确信了自己对她可以毫无保留。而如今,在这个乱哄哄的,坐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人的教室里,陶翠就如此轻易地将这个秘密公昭天下了……

这下彻底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余浩身上,包括老李头的,他那种锐气一下子疲软了下来,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一般的,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下子太多情感撞击在一起,余浩彻底沦为了一个无助的困兽,他不敢抬头去面对那些眼神,那些不是眼神,是锋利的刀,会让他体无完肤,死无全尸。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凭借一股力量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教室。

陶翠本能地跟上去,余浩转过身来,陶翠发现他那双眼睛竟失去了往日里奇异而跳动的光彩,显得如此灰暗与悲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怎样大的过错。

“别追我。”余浩只是扔下这三个字,像随便扔下了什么物什。

陶翠的眼泪在此刻迸发了,面对老李头办公室里尖酸的讥讽与盘问她没有哭,在此刻却陡然地毫无保留,她太委屈了,明明是她为他的骄傲奋不顾身,最终却被他的骄傲反噬。原来她低估了这个少年的骄傲,就像丢弃了他驰骋沙场时的那些荣耀勋章,她把那个话少、孤独、倔强、神秘的少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碎了,人们纷纷地发现,原来他所有的忧郁与不争都只是源于庸俗的苦难。

陶翠在心里暗暗地说:“完了,完了,他不会原谅我了。”

陶翠抽泣着回到座位上,孙一坤在这时候递上了一方手帕,很干净,是整洁的蓝白条纹,“擦擦脸吧。”孙一坤的声音此刻像温厚的蜂蜜,粘稠平和,把陶翠从刚才的惊涛骇浪中解救了出来,陶翠感激地看看他,用手帕包住了脸,她闻到一股肥皂香气,跟自己家用的是一个牌子,亲切的熟悉因为此时的渴求而迅速的涌了上来,孙一坤变成了一缕春风,吹开了午睡时的庭院。

老李头少见的没有发表意见,他好像若有所思,最终摇了摇头,说:“上课吧!”

而后来的年月里,余浩将这一天定为他一生的第一个转折点——弟弟出走,课堂闹剧。而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是,那一天其实也隐藏了更多巧妙的却不为人知的细节,如绮丽的壁画上细微的裂痕,触手可及,又无从察觉,但却证明了岁月无意间留下来的最绚烂的真实,为日后的每一段故事,每一段命运,都暗暗地下了伏笔,镌刻上一道道让一切更加迷离的暗纹——

那天课后孙一坤给陶翠递了一张纸条:“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那天洪老头感觉心脏有些疼痛。

那天弟弟余天没能赶上出省的首趟列车。

那天老李头对着办公室的窗外思考了很久。

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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