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翠原创小说】 桃翠恋歌 第二章:恰同学少年二
发表时间:2020-04-02     阅读次数:     字体:【

“陶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正值傍晚,世界被放进一片柔和的金光,而后打磨了,抛光了,透出一种宁静的温柔。陶翠此时正靠在学校门口的大榕树下一抽一抽地哭泣,她的哭声很细碎,撒了一地,压根没有听见余浩的话。

“好啦,不就是因为没考好被老李头凶了一顿吗?”余浩将陶翠扳过来,塞给一本她用油布纸包好的张爱玲的《半生缘》,“你看——”

“咦?你去县城啦?”

“上周末的事。”

“你真够可以的,还能想得起我!”桃翠接过书又笑了,眼睛弯了下去,由于刚哭过的缘故,还是水汪汪的,像一弯月牙泉,“说吧,想让我怎么报答你啊!”

此时一阵风吹过来,陶翠的衣角被吹得高高的,几乎要打到余浩脸上,他感到一股肥皂香气拂过了脸,像波浪,以至于他产生了一种纯真的亲近感,有近似于梦一样的恍惚,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陶翠的衣角,这样一下子,他几乎就是把陶翠生生地拽到了他鼻尖。

然而,他看见的却是那双眼睛里转瞬即逝的惊惶,尖锐地灼痛了他——他竟说不清这痛源于何方。

旁边有人经过,余浩能感受到一些人的目光,纷纷地转了过来。

“你干嘛!”陶翠小声地说道,挣开了余浩,退回到原来的距离,“打打闹闹也要有个度。”

“对不起……”余浩低落起来,他知道他莽撞了,他露出了青春期小兽的蛮横,他在陶翠面前溃败了。

“好啦好啦,你真的不交钱补晚自习吗?”陶翠岔开了话由,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却久久地没有褪下去,衬着晚霞的颜色,她眼里那汪月牙泉也透出一种宁静的深邃,余浩又一次被这双眼睛打动,无论怎样婉转的欲说还休,经过那双眼睛后,都只剩平静、纯洁和无声,是涨起来的春潮落下去时露出的干净的白色岩石。

此刻两个人都怔怔地望着对方,不解,渴求,询问以及种种,都在蔓延。

这种异样的静,持续了一分钟——余浩的大脑才艰难地一片空白里反应过来。

“我自己在家看看书也是一样的。”

“嗯……”陶翠又开始摩挲着手里的书翻卷起来的书角,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像一个孩子,在认真地揣摩着什么,“我觉得……你还是要放点心思在学习上的……你说……”

“要上晚课了,你快回教室吧……”余浩打断了陶翠,“我还有点事,先走啦。”不等看清陶翠脸上的表情,余浩便转身小跑起来——他能感觉陶翠的目光在一直地追着他,他仿佛像逃窜了一样,跑得越快,越觉得后背火燎燎地,原来陶翠的眼睛是极其多变的,上一秒还是流动着的水,这一刻就是熊熊的烈火,炙烤着他——

他终于挣脱,跑出了校门,跑向远方的地平线。

夜色在此时漫上来,如漫上来的水,淹过胸膛,他终于觉得胸口憋闷,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为什么?”心里突然蹦出这样一个声音。

这是一份不该有的诘问,从父亲被指证财务造假的那一天到现在,五个月了,他从不敢这样问,像一只懦弱的小兽,徘徊着,乞怜着,而从不敢怒吼。

作为家里重要经济来源的曾经风光无限的建材厂大会计父亲突然锒铛入狱,母亲只是一个纺织厂女工,身后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当兵的愿望已经破灭了,他知道自己不会通过政审;读大学早成奢望,拮据的生活散发出的霉味与书卷气比起来,只有幻灭。这五个月来,余浩问过了自己太多问题,甚至包括“难道父亲真的挪用了厂里的钱吗”的这种有些“狼心狗肺”的问题,但他始终不敢问的就是一句——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遭受这些?为什么我是这个家里的长子?为什么我要承过早地担起一切?

为什么?

在人生最重要的关头——他像一根易折的芦苇,迅速地断裂下去,沉到水底,不见天日。他不再拥有只属于这个年龄的无忧无虑,这份无忧无虑对他而言,是他最怀念的轻盈。

是命运吗?他苦笑——是命中注定吗?

他是有梦想的,之前,他梦想成为一个工程师,造各种各样的好玩的机器,他甚至在草稿纸上画出这些机器的形状,在旁边用小字批注它的功用和性能……而现在,他发觉自己已经没有梦想了,这个灵魂已经空荡了太久了,在风里,无依着。

无依,对,就是无依,他不知道风将从哪个方向猛烈地吹过来,他矗立在原野的中央,矗立在漫漫长夜里,却逐渐地只剩呐喊。

为什么陶翠始终不明白呢?他现在是个无依的人啊!他早就无法与她在同一条轨道上边走边仰望星星,他风餐露宿,胆战心惊,她却还在同他谈远方的路,殊不知他看见的只有黑,与陶翠那双清澈的瞳仁一样的黑。

回到家的余浩背起一批书,踩着已经浓密起来的夜色出发,心里却坠入一片无边黑暗——

他到底是个孩子,遇山是山,遇水是水,冥顽不灵地天真着。

街上的集市已经陆续有了些零星的灯火,余浩早早选了一个人流量较多的路口,悬着手电筒开始摆摊——他铺开一张蛇皮袋,将书一股脑倒了出来,按类别摆放好,并在每个类别下放了自己一张张手写的硬质卡片——小说、散文、教辅、育儿……一个简陋但整洁的摊子摆好了,余浩满意地望着,用手又细细地揩了揩四周的灰。他叹了一口气,却说不清为什么。

这时候他脑海里浮上一个念头——要叫卖吗?

四周嘈杂,他第一次开始仔细倾听起这个集市的声音,卖肉的人们已经在黄昏前退场了,屠夫叫卖的雄浑便不再其中,只剩下一些女人的声音,却不颤抖尖细,反而辽阔响亮,仿佛她们的身体里装了一个原野——

“卖菜刀嘞!十元两架!”“日用品!镜子头花什么都有!”“小波浪鼓,逗重重重孙玩喽!”“耗子药,毒不死不要钱!”

余浩饶有兴味地听着,这些小货郎女人大都很壮实,稳稳地蹲在摊前,黑红色的脸亲切地朝上翻着,急切地捕捉着每一个可能的顾客。

“该喊什么呢?”余浩羞怯了,什么环节都想到了,连顾客讨价的对话他都模拟了个差不多,叫卖这种门面的事,他竟然疏漏了,退却了。他第一次如此地钦佩起这些坦然又活泼的小货郎女人,她们的嗓子在年年月月的摔打和磨砺中,已经越来越敞亮了,直钻进人耳朵里,想赶走都不成,自己于她们,像一株含羞草,竟有些愚钝和做作了。这时候,他旁边的女人站起了身,凑到了他的摊前,他这才注意到她,她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约莫二十五六,身子很瘦,她面前堆着的是一些遮阳帽,护衣以及墨镜之类的物什。

“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呀。”少妇开了口,她穿着护衣,头上也戴着一顶圆领遮阳帽,她将帽檐翻起来,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打量着余浩。

“是的,姐,怎么称呼您呀?”

“林阿芳,叫我林姐就行。”林姐友善地笑了,“你交了摆摊费吗?”

“什么?”余浩心里一惊,自己第一天来就触规了吗?他局促起来,摇了摇头,心里紧张起来。

“看你吓得那样,一看就是小毛孩不懂规矩来硬闯了。”林姐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六点三十七分,七点后傅哥就要过来巡视了,看见你这个生面孔,肯定赶你走。”

“摆摊费是多少?”

“如果你是摆长期的摊子,按月给是五十。就摆这几天的话,就交十五。”

余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原来摆摊是不会这么一帆风顺的,他不愿意交这摆摊费,自己最初规划走的路线是想薄利多销,现在生生扯进来摆摊费这么的大成本,他茫然无措起来,只能呆呆地望着林姐。

“傻小子,你看我干嘛呀!”林姐反倒替他开始收起摊子,余浩在她熟练的动作下看到了一种长姐的余韵,“你啊,如果不打算交这摆摊费,就赶紧走,傅哥是谁你知道吗?发现你不懂规矩闯进来,可是会当众让你难看的。”

“这辖区……不是归街道城管管吗?傅哥是谁?”余浩傻傻地问道,一问完,他就感觉除了这个问题的愚钝,不禁羞红了脸。

林姐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笑声极其清脆,有股子活泼劲儿:“你可真是个学生伢子愣头青,傅哥就是替那些城管收账的大哥,把这摆摊费说成安保费,说是保护集市安全的,每天派几个小弟在这里逛过来逛过去,据说收上来的钱都是跟城管五五开,明白了吗?”林姐说着摇了摇头,露出一些忧愁的神色,眼下的摊子已经基本打包好了。

“林姐,”余浩迫切地问,“那你们这样挣得到钱吗?”

“看生意好坏,坏的时候保个本,好的时候倒还过得去,”林姐顿了顿,认真地分析起来,“大家都是把这个当主业的,整天守着摊子,你只晚上来的话,不划算,挣不到钱。”

“姐……那您知道,还有哪里能摆摊,不收摊费的吗?”

“弟弟呀,有这样的好地,谁还守在这交这样多的钱?”

余浩打包好摊子,垮在了身上,他留恋地环视了四周,心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姐,谢谢您了。”

林姐回到自己的摊上,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点离开:“七点要到了,别让他们抓住你。”

余浩悻悻然地走出集市,走进一片黑暗,颓丧地坐到了地上。

“别丧气……”余浩深呼吸着,“总有办法的……我绝不可能让这批书砸在我手里。”这时候,远远地,他看见一行男人踱步了过来,个个一米八多,跨上了台阶,走向集市的灯火通明处,他们全穿着时兴的皮衣,但黑色皮衣好像小了一号一样,绷着他们紧实的肌肉,反而有种炫耀和跋扈的意味了,他们的走路方式也很有特点,把臂膀阔气的甩开了,步子却优哉游哉的,细细碎碎的,好像在散步。

余浩和弟弟余天赶集采买东西时见过这帮男人,那时的余天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句:“真飒!”面对这帮男人,弟弟眼里流露出的是一闪而逝的艳羡,余浩却是厌恶,一种本能的抵触,但却说不清楚为什么。

年少的余浩背着自己的书,站在台阶下,听着他们皮鞋踩着台阶“噔噔”的声音,很清脆,有无往不胜的戾气,他渐渐地抬起头来,一行人已经没入了熙攘的人群——他们大抵就是所谓傅哥的人了。林姐没有骗他。

余浩悄悄地跟了上去,看见其中一个人调笑着在林姐的摊前蹲了下来,昏黄的灯光下,他先是伸出手摸了一把林姐的脸,林姐没有挣脱开,继而他随手地拿走了一副墨镜,这个过程没有一点突兀和褶皱,几乎行云流水一样。那人离开后,林姐头埋得非常低,若无其事地打理着摊子,刚才的短短几分钟发生的事,就是像是吹过了一阵风,但林姐已经变成了一根软软的小草,想低垂到土壤一样,那扇遮阳帽完全地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一切的表情。站在阴影里打量了这一切的余浩心中悲凄,他看到这些黑色皮衣人若无其事地穿梭在各种摊子前,也看到那些摊贩们各种各样敬畏、哀怜、亦或者忍耐的脸。

他飞速地跑下台阶,向相反的方向跑,想摆脱这一切——

他发现自己生活了十几年,却从未在今晚如此地看清这个小镇,曾经他在作文里将自己的故乡也就是这座小镇形容为一座平静的蓝色小湖,而如今,蓝色小湖下一直暗自生长着汹涌的波涛,它的繁华和孤寂、纯洁和肮脏原来一直交相辉映着……

他又想起了父亲,父亲被警察抓走的那天,家中正在吃晚饭,像过往里许多个平常的日子一样。而在警察闯进来的那一刻,父亲没有惊慌,没有挣扎,他只是放下碗筷,沉默地伸出一双手,冰冷的手铐扣死后,余浩分明地看见了父亲脸上闪过的那一丝锋利的隐痛,是闪烁的,不易捕捉到的,但作为父亲的长子的余浩捕捉到了,并且完整地铭记下来了,后来的岁月里余浩时常回忆起那个表情,那是他在父亲脸上从未见过的,不属于高大的父亲的,是如此无解的,悲哀的,而又逆来顺受的。

而刚刚,那些摊贩们脸上的表情,竟然使余浩联想到了父亲!

“别找了……别找了……你们救不了我的,有人要我背这个锅,我就得背。”铁栅栏那边,父亲无数次地向余浩和母亲无力地挥动着那双大手,那双手已经磨出茧,是父亲接受严酷劳改的证据。

余浩跑出了很远,直到再也跑不动。

停下来抬头看,眼前是一座新办起来的夜校,坐落在安静的小镇边缘,前方浮动的灯影和人影里,正流淌而过知识的汪洋——夜校?夜校好啊!余浩心中大喜,这些学生大都成人甚至成家了,对知识渴求,又有一定的经济能力,对他的书应该会有兴趣,最重要的是,这里应该不收保护费,余浩看了看天色,应该快接近放学时间了。他加快速度开始铺张摊子,这时候,他别有心裁地将一些科普类和技术类的书摆在了显眼的位置。

八点半,一窝蜂的人涌了出来,闯进了寂静异常的浓浓夜色里。

嘈杂声里大家纷纷地又涌向一排自行车,交谈的声音很快地淹没了夜色里余浩小小的身体,余浩紧张地捕捉着一切,他知道,这时候要喊一嗓子了,嘹亮的,开阔的,能将粘稠的夜撕开一个口子的,才能惹一些人纷纷回首。

他却羞怯起来,继而心里暗骂自己起来——你这样忤着算个什么事?

“卖书啦!”余浩扯着嗓子喊起来了,一喊出声他就后悔了,这声叫卖太没意思了。但一些年轻女郎却觉得十八九岁的毛头孩子着实是件有意思的物什,她们手挽着手来到了余浩的摊前。

“好年轻的娃子,怎么在这儿做生意了?”

做生意?这个词让余浩愣了一下,原来自己这也是在做生意,他不禁羞怯起来:“好姐姐们,照顾一下生意吧。”

“你还挺有头脑的,都打着我们的主意了。”另一个人咯咯笑着,“不过你这价钱还挺便宜,别是盗版书吧?”“不是,不是……”余浩争辩起来,“是在出版社拿的货,不信您翻翻!”

余浩的第一场生意便在有些稀稀拉拉的喧闹里开始了,这些时髦的男郎女郎大都是带着玩笑的意味来的——面对余浩这个学生气息十足的小青瓜,他们玩闹着在他的摊子前翻来翻去,昏黄的路灯下人影绰约,余浩总是处在还没来得及应付完眼前这个人的问题,后面又有个人拽了拽他的衣角这种也不知是繁忙还是无奈的处境里,他那点过人的却又不十分圆滑熟练的小聪明在这种时刻显得疲于应对了,虽然大多是一些来凑热闹的人,但总归也有些人是顺手来挑书的,这样一来,余浩的第一天竟也算战果斐然。

人渐渐地少,余浩等了一会,确信不会再有人光顾了,便如临大赦地叹了口气,开始收摊,月亮已经挂得很高了,人群散尽后,被月光覆盖上的万物就也有了种略显轻狂的落寞,夜色已经编织的十分浓密了。可他却隐约觉得,这夜的深处,有一束目光,好像是来自一个人,又好像是一群人,像荒野里跃动的火苗,逼近着他,好像也在跃跃欲试地吞噬着他。

余浩环视四周,却说不清这束目光来自哪里——夜校的对面是一所职中,两所学校的围墙后,是附近农民的农田,大片大片的铺陈向远方,尽显空旷。

余浩只当是太累了,挎起背包踏上回家的路。

夜也许真的很深了,余浩没有手表,判断不了时间,他开始小跑起来——母亲一定点着门前那盏因为岁月而愈发昏暗的小灯,在焦急地等候吧,等候成一个瘦小的符号。没有弟弟的这段日子里,母亲更加的纤弱敏感了,余浩常觉得母亲将自己绷成了一根线,并且越来越紧,余浩总害怕这根线在一个最平常的一天,意外地断裂了,而那根线断裂时发出来的也一定是最细微却也最接近呜咽的声音。

弟弟……余浩心又是一滞,他到底什么时候肯回家呢?

家门口,果然是母亲的身影,在微弱的灯影下徘徊着,她的身后是巨大的黑暗,像一个血口大张的巨人,窥伺着。

“你这个晚自习怎么上的这样久,快十点了呢!”

“高三了嘛!”

“累了吧……快歇歇!”

……余浩在母亲的絮叨里上了床,黑暗里他翻了个面,对着弟弟床铺的方向,没做多的思考,只觉疲惫的筋骨陡然地一送,像掉进绵软的一朵云里,便沉沉地睡去了。

而后的几天,余浩都维持着白天上课,晚上步行近八里路去摆摊的生活。摆好摊后,昏黄的灯光下,他也开始看书学习,他坐在小马扎上,书放在膝盖上——于是,这也是他的晚自习了,有微风,虫鸣,不远处土壤的芬芳,明明灭灭的光影。而每当笔尖在凹凸不平的地方重重地凝滞一下时,望着纸上被笔尖被戳开的那个小孔,余浩也会恍惚,陶翠这时候一定坐在平整的书桌前,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紧紧地追随着讲台前的老师,她一定正在纸上罗列着疑点和难点,紧蹙着眉头,脑子里却开展着飞速的运转……

少年时期敏感而骄傲的余浩注意到了陶翠的身边开始逐渐多了一个人,那就是孙一坤,一个高大的,脸却圆圆的十分白皙的男孩,同样的,也是骄傲的,那种骄傲不同于余浩的骄傲,余浩的骄傲是从厚重而潮湿的泥土里发芽的,近似于一种顽固的不屈,故而是极其富有力量的,而孙一坤的骄傲却是来自于他的血液——他是镇长的儿子,因而他无须再拥有更多标签了,这一个身份便已经足够他在这个小镇英俊而威武地来去,同样的,他身边也总是围着那么几个追随者,但他的骄傲又是建立在一份上层家庭里应有的教养上,故而不至于沦落为跋扈,他不会欺凌弱小,但他也从不跟与自己家庭条件相差太多的人亲近。

也就是说孙一坤是一个有分寸的人,他的分寸在于他会对不同的人保持不同的距离,谁也别想逾越他定下来的距离。

自从孙一坤与陶翠成为前后桌后,余浩注意到孙一坤主动担负起了每天送陶翠回家的任务,不过孙一坤这也是有原因的,他的家与陶翠家只隔了一条街,几乎可以说是顺路,两个人都是干部大院里长起来的孩子,没有理由不一起回家,没有理由不一起嬉闹。甚至有时候,余浩从陶翠的身上,能捕捉到孙一坤的影子——那是拥有优良家庭成长史而遗留下来的习惯,比如总是将背挺得直直的,比如他们的衣服总是市面上的最新款,比如他们的衣领总是锋利而坚挺。

余浩发现自己的思绪又远了,便不耐烦地在纸上画几个圈,他不喜欢孙一坤,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是真实的迷恋着陶翠的,但他也同样说不清这种迷恋的由来,也许是陶翠与孙一坤到底还是有所不同,彼时年轻的他,无法捕捉到这种不同,他唯有模糊地去感知。

这天晚上的风格外清爽,余浩的思绪也格外的清晰起来,他竟然补上了前几天落下的作业,开始预习起新课来。夜越来越黑,灯光被黑暗侵吞了,逐渐显现出渺小,看书开始吃力起来,余浩不得不用手指指住所得的内容,一句句地阅读,发展到最后,竟只能逐字逐字,他柔嫩的指头划过书页间,发出类似于树叶摩挲时一起发出的的细微的声音,这让余浩想起了荒原里爬行的小虫,辛酸而缓慢,默默地凝滞与前行,而这种艰苦里他又感觉到了一种原始的幸福,不同于赚钱的幸福,是浸泡在知识里的幸福,这时候,他突然洞察到内心里一直厚积薄发的一种希望——他是想去读大学的。这捧希望原来一直葱葱郁郁,从未绝迹,像学校教学楼上一墙的爬山虎,谁都无法收割它,谁都无法摧毁它,但也从未有人能真正地欣赏它。

余浩合上书,看向夜校的教学楼,是水泥房,并未贴瓷砖,四层,仅有一栋,却热闹非凡,知识的聚集在任何地方,任何年纪,任何境况下,都是令人欢喜的。

余浩想起了那个命题:如果余生被放逐荒岛,只能选择一本书,你会选择哪一本?

余浩想:爱书的洪爷爷一定有自己的答案。那我的答案呢?余浩开始翻看起摊上的书,尽管他知道答案不会在此处,这份答案一定在一个最隐秘的角落,等待他无心的一个回首,而那一刻,必定星光乍现,他的灵魂将与这本书融合,余生长明。

不知觉已经又是收摊的时候了,从越来越零散的人群里,余浩明显感觉出生意不如头两日活络,但所幸他手中积压的书本已经不多,他想起母亲总是絮叨的那笔数额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欠款。他这笔小买卖赚的钱,加上母亲手头的钱,就已经要补上这个窟窿。他已经想好,在干完今天一天,明天清晨天微亮的时分,他就要将这笔钱悄悄地塞进母亲的枕头下,就如同许多个已经迷蒙了的夜里,母亲轻轻地走到他身边为他掖上一角被子那样。

余浩思忖着忽然抬头,他的前方,又是那丛目光,而今晚却更加的灼热,甚至有了滚烫感,余浩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直觉,但是他可以确信的是——有人盯上了自己。

余浩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脑袋里已经谋划起周旋的路线,借着阴影,他将今晚手上来的一叠零碎钞票揣进了外套内缝制的一个暗袋里,这是他在去县城的一次经历里,观察到县城的很多男人们都是将手伸进外套里一番摸索后,才掏出钱付账,惊奇之余,他认为这样保险又安全,回去便催着母亲也缝了一个口袋,还被母亲笑话“赶时髦,学大人”。

接着,他将背包一垮,这次他没有选择抄近路从人影稀少的农田一路小蹿回家,而是跟着一些还没散尽的人,慢悠悠地踱步向一排小巷子里。这是一些红色的砖房,并不密集,稀稀拉拉的散落开来,巷子很短,一些人走进了巷子的砖房里,再没出来,一些人则还是径直朝前走——余浩捕捉着最有利于他的方向,这个巷子已经有些空荡荡,他看见巷子的尽头是那所职中的后门,他别无选择,已经知道无法回头,便只能加步朝那里走去,他知道自己这是打了个赌。

巷子里彻底没了人,月光陡然地一暗,像被什么人蒙住了眼,巷子黑了下去,尽头处却忽然传来一些不怀好意的笑声,很尖锐,像突然溅出来的墨点,夜色里骇人异常,余浩听出了是青春期男孩们未发育成熟的声带所发出来的特有的声音,余浩心中一沉——

他赌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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